2026年5月20日,安宏强涉嫌非法拘禁、非法采矿、虚开发票、非法经营、串通投标一案,在甘肃省临夏州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公开开庭审理。此前4月23日,其弟安宏国涉嫌串通投标、寻衅滋事、伪造身份证件一案也在此开庭。两场庭审牵动着积石山县的神经,已引发当地民众的广泛关注。
“能人”安氏兄弟
位于甘青交界的积石山保安族东乡族撒拉族自治县,人口仅20余万。这里风硬日烈,县城沿河谷狭长分布,许多事务的运行往往依赖于人情与资源整合能力。安宏强、安宏国兄弟,正是当地典型的“能折腾”人物——也正是这份“能折腾”,让他们既成为了项目链条上的关键角色,也最终成为了众矢之的。
哥哥安宏强案发前系积石山县农机服务中心职工,出身普通职工家庭,早年因腿伤落下残疾,走路微跛。为补贴家用,他在编制外承揽工程、开设手机专卖店,后以法定代表人身份成立中翔建设有限公司,凭借外接青海、四川等地的工程逐渐做大。至少在本地人眼中,他是一个“有资质、能拉设备进场、敢垫资”的实力派施工方。
弟弟安宏国则更贴近体制:大学毕业后曾任教师,后调入县科协工作。但他同样未仅靠工资生活,而是被指控作为实际控制人运作多家建筑公司,频繁出现在县政府采购与工程项目中。这也是后来“串通投标”指控的核心线索:在公诉方的叙事里,他手中那张“资质+关系”牌,既是敲门砖,也是绞索。
这种半在体制内、半在市场的混合身份,让安氏兄弟既熟悉规则,又敢于在“未批先建、先干后补”的灰色地带游走,也为日后的灾祸埋下了伏笔。
因风雷财经此前刊发的《甘肃积石山炸裂招投标黑幕:县委书记县长局长一手钦定41个项目实际施工人,未批先建程序空转、全链条塌方式腐败,“资质批发商”血泪背锅》一文,该案已在当地引发热议,据称甚至引起甘肃省委负责人关注,指示严查涉案官员。事件持续发酵,时任积石山县县长杨春香已被纪检部门留置,但官方至今未对外通报详情。
从讨薪纠纷到涉恶大案
一切变故,始于2022年当地重点招商项目——积石山县山泉冷水鱼养殖及垂钓中心。
经人介绍,安宏强结识了项目负责人宋传捷。宋系山东人,常住兰州,专做招商项目落地生意。2022年初,积石山县政府与济南某商贸公司签约,项目落地刘集乡河崖村。同年5月,安宏强的中翔公司与宋传捷签订施工合同,约定验收合格后付款。然而开发商资金链脆弱,开工后屡次拖欠工程款及农民工工资。至2023年3月,安宏强已垫付540余万元,加上50万元履约保证金,资金链已紧绷至极限。
2023年7月28日,讨薪冲突爆发:安宏强带公司人员找宋传捷对账清算。司法机关后来认定,安宏强等人围堵宋传捷,实施了长达90余小时的非法拘禁。宋传捷报警,劳务纠纷正式转入刑事轨道。
真正将此案从“讨薪纠纷”升级为“涉恶大案”的转折点,出现在更后面。2024年6月21日,积石山县公安局接临夏州公安局扫黑办转办线索,要求核查安宏强涉嫌违法犯罪的举报。该举报由宋传捷作出。7月30日起,安宏强等16人被陆续传唤到案。
事实上,安氏兄弟与官方的对立早有端倪。根据安宏强于2025年12月7日撰写的实名举报材料,矛盾激化远早于警方立案。
2024年3月10日,安家世代耕种的15亩农田,在未获任何政府事先通知、未协商的情况下,被人指使挖掘机强行翻挖。地基土方被毁,一家人瞬间面临失地困境。
4月16日,吹麻滩镇政府人员才出面要求其在征地补偿协议上签字,并放话称:“不管同不同意,耕地已经挖了,想领补偿就签字;明天公司厂房也要拆。”
4月17日清晨7点,噩梦成真。举报材料称:时任县委副书记祁小军与公安局刑侦大队长带队,百余名警察包围了公司厂房。警方切断电源、封锁道路,随后指派大型挖掘设备强拆。公司30多名员工猝不及防,财物未及转移,办公场所被砸烂,全员瞬间失业。
4月30日,积石山县自然资源局决定将项目区砂石出让给县城投公司子公司。当城投公司进场转运砂石时,安宏强指使员工阻挠。这一行为后来被指控为“扰乱社会秩序”和“寻衅滋事”,但在安宏强看来,这是自卫。
他在举报信中愤怒回溯:早在2024年3月,城投公司负责人沈有林便已组织人员,趁冬季停工、工地无人看守之际,盗抢项目现场3.5万方建材。5月7日,沈有林更在祁小军率领下,组织40多名社会闲散人员和30多台设备公然闯入项目地抢劫剩余砂石,并打伤看管人员。尽管现场人员数十次报警,但是民警到场后,“竟与沈有林站在一起抽烟聊天,对抢劫视若无睹”。最终,5万多方建材被沈有林以60元/方的价格倒卖给私人砂石场。安宏强多次报案,警方始终未予立案。安宏强质问:“他们抢我们的砂石没事,我们不让运就成了‘扰乱社会秩序’?”
砂石纠纷更是引来检察机关指控安宏强于2022年8月至2023年6月,未办理施工许可证等手续,以工程施工为名采挖在冷水鱼养殖及垂钓中心所在地砂石,价值170万余元。安宏强辩称,中翔公司作为这个招商引资项目的签约施工方,按约将挖出的部分砂石料挖出存放,没有进行买卖,被以未办理施工许可证为由定性为非法采矿罪不符合法律规定。
辩护律师表示,这造成项目“未批先建”事实,而根据施工许可证的办理责任在项目发包方,而非施工方。
旧案翻出,一审重判
2024年8月1日,安宏强因涉嫌非法拘禁罪被刑拘的次日,安宏国以送药为名探
视,将两张写有串供、伪造证据内容的纸条藏于药盒中,被民警当场查获。次日,他因此被行政拘留10天,罚款500元。随后,警方在侦办中又发现安宏国使用虚假户籍资料办理假身份证的线索。
8月20日,安宏国因涉嫌使用虚假身份证件罪被刑拘。最初,安宏国被列为恶势力团伙二号人物,后被分案起诉。
随着侦查深入,办案机关开始“刨祖坟”式深挖,将多年旧事逐一翻出纳入刑事打击范围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桩八年前的旧怨。检方指控,2016年,安氏兄弟因与曹学平存在经济纠纷,多次采取堵门、威胁等方式滋扰,构成寻衅滋事罪。辩护律师当庭指出,该项指控已过追诉时效,且当年纠纷本质属民间借贷,双方早已私下和解;被害人曹学平当年从未报案,直至2024年安宏强因冷水鱼项目被查,才在专案组询问下出具证言,证据效力存疑。
此外,针对安宏国早年变造国家机关证件、身份证件的指控也被重新激活。检方称其在2018年前后,为办理贷款及参与投标,使用过PS修改的营业执照与身份证复印件。辩护律师反驳称,此类行为在当时民间融资环境中极为普遍,且修改件仅用于内部审核,未流入社会造成实际危害,远未达到刑事犯罪程度。关于虚开发票罪与非法经营罪,检方指控安氏兄弟在2019年至2021年间,为凑齐项目成本票据,虚开普通发票数百万元,并在无资质情况下从事砂石运输经营。律师团队则提交了完整的税务缴纳记录与实际运输单据,证明所谓“虚开”均有真实交易背景,所谓“非法经营”仅是车辆未及时办理营运证的一般行政违法,不应升格为刑事犯罪。
2025年12月24日,积石山县人民法院一审宣判。安宏强被认定为恶势力团伙首犯,犯串通投标、寻衅滋事、非法拘禁、聚众扰乱社会秩序、非法采矿、非法经营、虚开发票、行贿等10宗罪,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有期徒刑23年,并处罚金150.3万元。安宏国犯寻衅滋事、伪造身份证件、非法经营、虚开发票、隐匿会计凭证、串通投标等6宗罪,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4年6个月,并处罚金130.3万元。安宏强及中翔公司、安宏国及临津公司还被追缴违法所得共计1000余万元。
两兄弟当庭喊冤,坚称无罪。安宏强的一名辩护律师感慨:“安宏强案卷宗7万多页,指控罪名10个,其中一个罪名的证人就有20多人,数罪并罚合计判处他有期徒刑35年,刷新了我执业近30年的记录。”
二审庭审激辩
2026年4月23日,安宏国二审率先临夏州中级人民法院开庭;5月20日至23日,安宏强二审亦在该院举行。庭上,辩护律师仍然进行无罪辩护,直指一审认定的核心逻辑,试图推翻“恶势力”定性及多项罪名。
针对串通投标罪,安氏兄弟当庭喊冤:“我们不是主动围标,是领导内定了施工方,让我们补个中标流程,陪标都是甲方和代理公司安排的,我们就是个‘工具人’。”安宏国表示,自己公司有资质有能力,但若不如此操作,根本拿不到项目。律师强调,安氏兄弟公司仅出借资质,未参与利润分成,也未操控招标过程,不符合串通投标罪“损害国家、集体或他人合法权益”的构成要件,实质是行政权力内定后的“补票”行为。
针对非法采矿罪,辩方指出涉案砂石属施工附属物,且未进入流通领域销售。律师质疑,同一地块在安宏强撤场后,县城投公司持续开采销售却未被追究,显属选择性执法。同时,所谓“价值170万元”的评估报告依据市场零售价而非施工废料处置价,且评估基准日与开采时间不符,证据效力存疑。
针对非法拘禁罪,律师播放了2023年7月28日的现场监控片段,显示宋传捷在所谓“拘禁”期间曾自由接打电话、外出就餐,并未被剥夺人身自由。律师认为,安宏强等人的行为属民事纠纷中的自助行为,虽有不当,但未达刑事暴力程度。
针对虚开发票罪,律师指出涉案发票大多对应真实基建及乡村振兴项目,基于真实施工、采购、租赁业务开具,属正常财税行为,且《税务处罚决定书》未依法向法定代表人送达,剥夺了安宏强的救济权利,不具备刑事证据效力。甘肃百鹤项目管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夏表示,所有公司税务稽查送达书,送达地址为县公安局,她在送达书上的签字系伪造,律师当庭提出申请鉴定。同时,税务行政执法调查不能替代刑事侦查,行政证据未经刑事查证属实并形成完整链条,不得直接作为定罪依据。
针对“恶势力”定性,律师指出安氏兄弟并无暴力犯罪前科,所涉纠纷均因经济往来引发,不符合“为非作恶、欺压百姓”的特征。律师特别强调,安宏国传递纸条虽属违法,但仅为应对调查,并非组织性犯罪行为,最初将其纳入恶势力成员,属拔高认定。
此外,律师指出,将多年前已过追诉时效或情节显著轻微的旧案翻出,纳入“涉恶”案件一并起诉,是典型的“拔高凑数”,违背刑法谦抑性原则。他还引用安宏强的举报材料指出,安宏强曾被连续审讯长达71小时,被扣在审讯室限制休息,被要求在神志不清时签字画押,且被剥夺了律师会见权;侦查人员曾深夜闯入安宏强家中搜查,未依法出具扣押清单。
截至目前,二审法院尚未宣判。积石山县已有多名涉案干部接受调查,但这起从讨薪、强征、强拆到刑事追诉的案件,仍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,涟漪不断扩散——它照见的不仅是两个人的罪与罚,更如一面镜子,映照出县域治理中权力与资本、法治与人情之间那些尚未厘清的边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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